复赛前一晚,戚溪失眠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已经在床上翻了两个小时,被单被她绞成一团,像一条缠住她不放的蛇。枕头太软,软得她的後脑勺像陷进一团云里;空调太冷,冷得她的脚趾尖一点温度都没有。她闭上眼,脑子里全是明天的舞台:泳装环节的灯光、评审席上厉琬的眼神、林薇薇似笑非笑的嘴角,还有水。那池蓝得发亮的水,像一只潜伏在暗处的眼睛,等着把她吞进去。

        她从床上坐起来,膝盖曲起,双臂环住小腿,把下巴搁在膝盖上。窗外的月光像一层薄薄的霜,铺在床尾的地板上。她盯着那块光,想起母亲病房里的夜灯,也是这样一小片,照不亮整间房,只够让人不那麽害怕。她拿过手机,萤幕亮起来,刺得她眯了眯眼。凌晨一点十七分。母亲的对话框还停在下午,最後一条讯息是:「溪溪,早点休息,别太累了。」戚溪看着那几个字,眼睛发酸,又把手机锁上,扔回床头。

        她赤脚走出房间,走廊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楼下的灯还亮着,暖黄色的光从楼梯口漫上来,像有人在那里留了一盏灯。戚溪扶着栏杆往下走,木阶梯在她脚下发出极轻的咯吱声。她穿着厉琬让沈秘书买的那条浅色棉质睡裙,裙摆很短,下楼时凉凉的空气沿着大腿往上钻,冷得她缩了缩肩膀。她走到一半,就听见了音乐。

        很慢的曲子,像从一个很远的地方飘过来,被夜风揉碎了,只剩下一层温柔的旋律,轻轻地裹住整座房子。戚溪站在楼梯中段,没有再往下。她看见厉琬坐在客厅的地毯上,背靠着长沙发,一条腿屈起,另一条腿伸直,手里端着半杯酒,轻轻地晃。灯光落在厉琬身上,把她那件米白色的丝质睡袍照得像一层半透明的雾。厉琬的头发散着,像黑绸一样铺在肩上,整个人像从那首慢歌里长出来的,慵懒、安静,又带着某种说不清的孤独。

        戚溪忽然不想下去了。她怕打扰厉琬,怕破坏眼前这幅画面。可厉琬像感应到什麽似的,微微偏过头,目光穿过灯光和音乐,准确地落在她身上。厉琬没说话,只是把酒杯放下,朝她摊开一只手。那姿态太自然了,像在等一个早就该下来的人。戚溪走过去,站在她面前,赤着的脚陷进柔软的地毯里。她的睡裙下摆只盖到大腿中段,露出的双腿在暖光里泛着一层浅浅的光泽。

        厉琬没起身,只伸着手,对她说:「把脚踩上来。」

        戚溪愣了一下,才明白厉琬的意思。她犹豫了一秒,把一只脚踩到厉琬的脚背上。厉琬扶住她的腰,借力站起来。戚溪的两只脚都踩在厉琬脚背上了,整个人摇摇晃晃,像站在一艘随着海浪起伏的小船上。厉琬的手很稳,一手揽住她的腰,一手握住她的手,把她拉进怀里。两人像某种奇怪的连体动物,在舒缓的音乐里慢慢地摇晃。

        厉琬的脚带着她移动,戚溪踩在她脚背上,等於把自己整个人都交给了厉琬。她的身高比厉琬矮半个头,这个姿势让她的视线只能落在厉琬的唇上。厉琬的唇色很淡,在灯光下像一层薄薄的杏色。戚溪盯着那两片唇,忽然觉得喉咙发乾。厉琬的手握着她的手,指尖偶尔在她手背上轻轻一蹭,像在拨弄一根看不见的弦。

        戚溪能感觉厉琬的脚背在她脚心下移动,每一步都走得很慢,像踩在云上。

        「小时候,我妈也这样带着我跳过。」戚溪忽然说,声音很轻,像在和自己说话。她不知道自己为什麽要提母亲,也许是太安静了,安静得她需要一些声音来填补。厉琬揽着她腰的手紧了紧,没打断她。戚溪又说:「那时候她还没生病,脚背很暖,我踩上去,就像现在这样,一晃一晃,总觉得自己会摔,可我从来没摔过。」

        厉琬低头看她,眼里有种很淡的光,像水里的月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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