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淩问:「几天?」

        「不知道。把大陈的物资和人员撤完才算完。」

        那天晚上回到家,柳素贞在厨房里做饭,念台和念宁在廊下写功课。程慈航在书房里翻当天的报纸,看到那则消息时,手指停在了纸面上。不是特意去找的——是翻到那一页,目光扫过标题,然後停住了。福州。空袭。死伤百余人。房屋损毁严重。他看了很久,比看任何一条战报都久。他没有把报纸放下,也没有把它折好,他只是继续看着那几个字。然後他把报纸合上,放在桌上,站起来走到窗前。窗外台北的夜色沈沈的,远处的淡水河在黑暗里无声流淌。他说不上来自己心里是什麽——不是愤怒,不是悲伤,是另一种更复杂的东西。是一种被自己人打了的感觉。他那天晚上在书房里坐了很久,直到柳素贞敲了敲书房的门,说「明天一早还要赶船,早点睡」,他才站起来,回了卧室。

        第二天清晨,程慈航在基隆港登上一艘海军运输舰。舰船在冬日的晨雾中缓缓驶出港池,港口的浮标在船尾的浪花中轻轻摇晃,甲板上堆满了即将运往大陈岛的物资。他在船舷边站了一会儿,看着基隆港的灯塔在雾气中渐渐缩小成一个光点,然後转身走回舱里。同行的人不多——几个海军的後勤军官,一个负责转运物资的兵站科员,还有一位和他一样从台北来的行政院专员,手里攥着一卷大陈岛撤民事先登记的户籍册副本,在颠簸的船舱里伏在膝盖上逐页核对。舰船在风浪中走了一整夜,天色将明时,大陈岛的轮廓才在晨雾中从海平面上缓缓浮起。岛上山脊上的烟柱尚未散尽,前一天轰炸留下的余烬还在冒着一缕缕青烟。

        轰炸在一江山战役打响之前就已经开始了。共军的图-2轰炸机从浙江沿海的机场起飞,引擎声沈闷而均匀,像某种不知疲倦的节拍器,从海峡那边一波一波地压过来。清晨和黄昏是轰炸最频繁的时段,岛上的居民已经学会了分辨引擎声——单引擎的侦察机只是来看一看,双引擎的轰炸机来了就要往防空洞里跑。一江山岛在1月18日被攻占後,大陈本岛失去屏障,轰炸的密度和频率不减反增。码头栈桥被弹片削掉了一大块,油库废墟还在冒着淡淡的青烟,空气中弥漫着柴油、硝烟和烧焦的木料混合的气味。

        他跨过一块被弹片削断的石板,踏上了码头。岸边有人在整理物资,有人在搬动伤兵,一片忙碌和混乱——他想起南京撤退时的样子,那座江边的码头,那些扛着行李的人,那个喊着「救命」却被浪潮淹没的声音。

        程慈航在码头边站了片刻,环顾四周。那些物资、船只、被海水浸湿的麻袋、在风里飘动的绳索,都像旧物的重新排列——或者说,像是他曾见过的某个画面,被擦洗过一遍,换了时间和地点,又摆回了他面前。他定了定神,朝渔会办公室的方向走去。

        岛上的情景比他在台北想象的更混乱。头顶上仍有飞机在盘旋——不是轰炸机,是侦察机,银色机身,在晨光中低低地掠过山脊。防空洞门口挤满了等着登船撤离的居民——老人抱着祖先牌位,年轻妇女背着包裹,孩子们被裹在棉被里,睁着大眼睛看向码头方向。一个老渔民蹲在码头边抽着烟斗,他身边放着一只旧木箱,箱子里是几件衣裳和一包用油纸裹好的干粮。他擡起头看到程慈航走过来,用带着浓重台州口音的闽南话问:「长官,这船什麽时候到?」

        「今天晚上。」程慈航说。

        老渔民点了点头,没有再问。他把烟斗里的灰敲掉,站起来,又把木箱扛上肩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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