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上的车队本身并不庞大,不过一辆主车,五架副车,以及随行的武卫若干。越往北,一路的路况就越差,没有了咸阳城内开阔的车道,车马行进的速度越发不尽人意起来。木质车轮滚过旷野,溅起雨后新泥,发出阵阵疲惫不堪的哀鸣。
四月的尾声,北地的冰雪已经消融,原野上莺飞草长,步入了一年中最富生机活力的时节之一。途径雁门时,主车内有人掀起了帘布的一角,昭昭晨光倾泻而入,照亮了车中人的半张侧脸。
这是一位年轻的中原男人,皮肤很白,是常年久居室内的才会有的模样,将一双墨色的眼眸衬的更黑,在昏暗的车厢内闪动着细碎的光。
他莫约弱冠之龄,却没有束发,一头柔顺的青丝披散下来,拢成一束披在肩后。然而比起没有束冠的长发,他全身最注目的大约还要属那一袭玄色的袍衣,前襟与袖边上滚着绛红的彩绣。
阳光洒在他宽大的广袖上,随着车马的颠簸折出了锦缎上织法繁复的暗纹,昭示着主人的身份不凡。如今天下一统,四方依照秦制,男女衣裳大同小异,皆为大襟窄袖。
只是从他腰间的系的朱带与绛色前襟二者看,这理应是一件女子的婚服。
马车外是连绵的群山,裸露的山脊上仍有皑皑白雪满缀,韩非的视线掠过远处破落的城墙,默默垂下了身侧的帘布。出了这雁门,再往北就已是匈奴的地界。
昔时声名赫赫的赵灵武王曾驻兵于此,吞中山,压楼烦,一朝跻身北方霸主。谁知世事难料,一代英豪草草收场,惨死在了沙丘的行宫。
零星的晨光透过帘布洒在他华美的衣袍上,好似满身碎金闪烁,韩非垂着眼帘,沙丘,这个昔日饿死赵武灵王的地方,如今又成了秦王政的殒命处,很难说这究竟是天意弄人,还是世事本就如此无常——
好比他儿时身处雕栏玉砌的韩王宫内,又有朝一日家国破碎,寄居人下?旧都城破的那日历历如昨,他乘上押送囚犯的马车转头回望,却只见漫天雪花飞舞,埋没了来时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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